科技日报记者 张蕴 通讯员 王雨薇
仲春的大连，海风还带着凉意。清晨7点半，大连海事大学交通运输工程学院教授李振福，准时推开办公室的门，泡上一壶茶，开启一天的工作。
在李振福办公桌对面，一幅巨大的北极地图占据了整面墙。上面标注着航线、港口，红蓝黑三色笔迹层层叠叠，有些标注已褪色。
“看了十几年，还是能看出新东西。”李振福端着茶杯站在地图前说。这幅地图，是他的战场。
前不久，李振福获评中国极地考察先进个人。从2007年踏入北极研究这个冷门领域算起，他已经在冰封之地走了19年。
“不能当西方理论的搬运工”
2007年，李振福做出一个让身边人不解的决定：转向北极问题研究。此前，李振福深耕交通运输工程领域，取得了不少亮眼的成果，是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学者。
彼时，国内做北极研究的人屈指可数。“北极离我们那么远，我国又不是北极圈国家，研究它干什么？”这样的质疑，李振福不知听了多少遍。
更现实的问题是，当时北极研究的话语权掌握在西方国家手中。2018年，我国发布《中国的北极政策》白皮书，明确我国为“近北极国家”。
然而，时任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在北极理事会部长会议上公开表示，没有“近北极国家”这个概念，只有领土在北极圈内的国家才是北极国家。
得知此事后，李振福没有选择沉默。“话语权的缺失，根源在于我国没有自己的学术理论体系。”他说。
为了打破西方垄断，李振福带领团队成员查阅了国内外上千份北极研究文献、地缘政治资料。他们结合中国国情和北极发展趋势，先后提出“大北极”国家和“全球北极”概念，将包括中国在内的53个国家纳入北极治理的框架中。
“不能当西方理论的搬运工，我们必须构建自己的分析逻辑和话语体系。”他说。
这不仅是一次学术概念的创新，而且是对现有北极话语体系的颠覆。有同事私下问他：“这些观点太超前了，能被接受吗？”李振福笑了笑说：“我们提出的理论不比西方差，为什么不能由我们制定规则？”
这两个概念的提出，为中国及其他非北极圈国家参与北极治理提供了理论支撑，改变了“西方定规则、中国被动接受”的局面，得到了许多非北极圈国家相关领域专家的认可。
“研究要走在时代前面”
李振福的手指常常在那张北极地图上游走。
从新疆的额尔齐斯河出发，一路向北，进入哈萨克斯坦，再到俄罗斯境内的鄂毕河，最后进入喀拉海——这条潜在的“陆冰丝绸之路”，是他花了2年时间反复论证的设想。
为了论证这一设想的可行性，李振福带领团队开展了细致的调研。一方面，他们查阅大量历史航运资料、地理水文数据，分析额尔齐斯河、鄂毕河的通航条件、水量变化、河道现状，评估冬季冰封期对航运的影响，测算内陆运河通道的建设成本和技术难度；另一方面，他们多次实地考察沿线区域，走访当地航运部门、企业和科研机构，了解沿线国家的合作意愿、基础设施现状，同时结合北极冰盖消融趋势，预判未来北极航线的通航前景，评估“陆冰丝绸之路”的安全性和经济性，最终形成了完整的论证报告。
“你看，如果我们能打通这条内陆运河通道，连接北极航线，就可以绕过白令海峡。”李振福接着对记者说，“如果哪天白令海峡走不通，我们还有一条路。”
这不是杞人忧天。北极航线的战略价值日益凸显，而白令海峡是进入北极航线的咽喉要道。李振福想的是：中国不能只有一个选项。
顺着这一思路，李振福又提出了“北极航线母港”的设想。有人问他：“现在北极航道一年的通航窗口期才两三个月，这么早布局港口，是不是太超前了？”
李振福反问一句：“等窗口期开到半年以上再建港口，来得及吗？一个港口的规划建设，少说也要十年。”
李振福的学生告诉记者，他每次上课都会强调一个词——“提前量”。“李老师总说，学术研究要走在时代前面，走在决策前面。”李振福的学生回忆道。
可喜的是，李振福的远见已经逐步得到了相关部门的认可，这些超前的设想正在从图纸走向现实。
“做学问不能闭门造车”
李振福有个习惯：每年都要找机会跟航运企业的人聊一聊，跟极地科考队的人唠一唠。
“做学问不能闭门造车。”李振福对记者说，“论文不能只写在期刊上，还要写在江河湖海上。”
李振福和极地科考队保持着密切的联系。有一次，科考队员跟他聊起北极航行中的难题：海冰信息的不对称、通信保障的不足、应急搜救的空白。这些问题被他带回办公室，成为团队研究的方向。
晚上8点多，学生发来论文修改稿，李振福很快回复了几十条批注意见。最后一条写着：“第三节的逻辑还不够清晰，明天上午我们当面讨论。”
关掉文档，李振福习惯性地走到那幅北极地图前。窗外的校园已经安静下来，路灯把树影投到办公室。他盯着地图上那条从额尔齐斯河蜿蜒向北的线条，若有所思。
有人问李振福，研究北极19年，值不值？
他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：“冷门领域，经费不多，关注度也不高。不过你想，未来，很多国家的船可能都要从北极走，中国不能没有准备。我们这代人，就是要把路先蹚出来。”
夜深了，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那幅地图上的每一道笔迹，都记录着这位学者19年的跋涉。
李振福的茶早已凉透。他抬手看看表，又坐回到电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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